胖东来再火，它也只是一家超市。去掉胖东来滤镜国尚策略，才能看见这座城市更质朴、更真实的“B面”。
我来到许昌的第二天，正好赶上了初秋的暴雨。那天清晨，我在睡梦中被雷声和雨声惊扰，拉开窗帘，发现已经看不到远处的建筑物，只能隐约地俯瞰酒店外的景象——路上没有行人，汽车小心翼翼地驶过被积水覆盖的马路。打开手机，天气预报告诉我这场暴雨还要持续很久，市区出现了多处内涝，暴雨预警信号转眼升级为红色。我的心里突然“咯噔”了一下：今天我就得被困在这儿了吗？
好在，这场暴雨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雨停后交通尚未完全恢复，我只能徒步前往2公里外的胖东来天使城。那天恰好是周二，但根据胖东来的公告，天使城这天并不闭店。
这一措施让本就兴旺的天使城变得更为热闹。短时间内，拉着“胖东来研学团”的大巴从四面八方不断驶来，广场上站满了提着胖东来塑料袋的“信众”，天使城地下一层的超市和地上五层的餐饮区更是挤得水泄不通……
种种迹象都在印证网友们在社交媒体上的留言：“胖东来是没有淡季的‘6A级景区’，哪怕许昌下暴雨，都不会阻挡人们慕名而来。”
胖东来天使城是许昌非著名的“6A级景区”，几乎任何时候都能吸引大批慕名而来的人。（图/良豪摄）
今天提及许昌，“胖东来”是个绕不开的词语，而胖东来的“引流效应”也顺带“爆改”了古老的小城许昌，使其成为实至名归的网红城市。
与中国众多小城相比，许昌火爆的理由独一无二。天降的流量让众人重新认识许昌，也让更多期待出圈的小城找到了参照样本。只不过胖东来的成功实在难以批量复制，假如胖东来没有出圈，许昌还会被众人看见吗？
古老小城的三次声名大噪
假如一代枭雄曹操能够穿越到当代，恐怕都得对今日之许昌刮目相看。毕竟许昌第一次声名大噪，还得追溯至曹操所在的东汉末年。
建安元年（196年）8月，曹操接受谋士荀彧的建议，亲至雒阳（今洛阳）朝见汉献帝刘协，并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，劝说刘协将都城迁至豫州颍川郡的许县。此后25年，这座中原县城成为声名大噪的政治、经济与文化中心。
曹操迎汉献帝迁都于许县（今许昌），拿下了政治主动权，奠定了曹魏江山的基础。（图/《三国演义》）
到了220年，曹操之子、魏文帝曹丕废汉立魏，因“魏基昌于许”的缘故，将许县改名为许昌，许昌的名字就此登上历史舞台。尽管在此之后，曹丕将都城迁至洛阳，但是许昌的地位并没有被降低——史料记载，曹魏时期设立“五都”，许昌便位列其中。
哪怕对这段历史感到陌生，你也会在文学作品里见到许昌之名。最经典的莫过于全书共120回的《三国演义》。
群雄并起的三国时期，许昌的名字足以轰动整个中原大地；而三国时期的历史反哺许昌的，则是近2000年的文化传承。今天全国300处尚存的三国文化遗址中，许昌独占80多处，包括关羽辞曹挑袍的灞陵桥、秉烛夜读的春秋楼。在许昌与三国有关的地名，除了坐落在城市中心的曹魏古城，还有两个行政区——三国文化的核心区域魏都区和完全包裹魏都区的建安区。
古代许昌给世人的影响力，并非只有最具代表性的三国文化。到了北宋，许昌西北的阳翟县（今禹州市）神垕镇诞生了“北宋五大名窑”之一的钧窑，钧瓷在烧制过程中出现“窑变”现象，形成“出窑万彩”的釉色，使得每一件钧瓷都堪称珍品。
许昌巷子里的非遗传承，徒弟向师傅学习钧瓷制作。（图/《许昌不慌》）
和大多数中原城市一样，许昌厚重的历史一度被众人所淡忘，取而代之的则是机器发出隆隆轰鸣的工业文明。但让许昌第二次声名大噪的契机国尚策略，不是发展传统重工业，而是制作假发。
根据《许昌县志》记载，许昌人早在明朝嘉靖年间便尝试制作假发道具，用于戏剧演出；20世纪初，泉店村人白锡在山东做生意时结识了从事假发生意的德国商人，回到许昌后，他带动老乡们加入假发行业。改革开放后，许昌生产的假发治好了地球人的“秃头恐惧症”，许昌也靠这块“黑金”成为“世界假发之都”。
许昌最近一次声名大噪的缘由无须赘述。2023年起，从许昌成长起来的商超胖东来，凭借优质的服务和人性化管理出圈，第三次将许昌推到了聚光灯之下。
整座城市都在和胖东来对标
毫无疑问，胖东来的出圈让许昌这座位于郑州以南约100公里的四线城市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流量。单是今年五一假期，常住人口只有435.7万人的许昌就接待了游客512.2万人次，旅游综合收入40.2亿元。
作为河南省民营经济最发达、最活跃的地区之一，许昌有着“河南的温州”的头衔，但这座城市的旅游业曾长期不温不火。许昌市统计局在2020年发布的《2019年许昌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》显示，2019年许昌全市生产总值3395.7亿元，旅游总收入只有213.55亿元。
“之前和外地朋友介绍许昌，大多只能和他们说‘许昌曾经是曹操的老巢’。”目前在平顶山上大学的许昌人寇瑛琪告诉我，许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的知名度并不高，拿得出手的除了三国文化，就是轻工业。“每每聊起许昌，我认识的大部分省内朋友都会感到陌生。”
情况从胖东来火起来之后彻底改变。“朋友们一听说我来自许昌，便条件反射般想到胖东来，有人还会问我能不能帮忙带一些胖东来的产品。”但是烦恼也随之而来，“现在只要我回家，基本上会绕开胖东来，因为那边的路实在是太堵了”。
这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胖东来周边商圈的喧闹。一个事实是，为了缓解交通拥堵，今年夏天许昌市政府决定拓宽胖东来时代广场门外的七一路，用时56天宣告完成。我到时代广场走访的时候发现，马路标线之间还留着清晰的辅助线。
胖东来时代广场前的七一路，在今年夏天刚刚拓宽过，但每逢时代广场开门营业之时，马路依然会被各种车辆团团包围。（图/良豪摄）
有媒体这样形容胖东来带给许昌的变化：“以胖东来为圆心，已经形成了一个地理意义的经济圈。”不过比起消费层面上的变化，服务理念上的差异更令常常走南闯北的我感到冲击力十足——从走出郑许线列车车厢的那一刻起，不论是住酒店、吃饭，还是乘坐各种公共交通工具，在许昌，人们几乎都会被百分百热情迎接，到哪里都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受。
整个许昌都在努力地向胖东来看齐。这种意识一开始仅萌生于本土商超，后渗透至其他服务性行业，现在被融入政府文件中。
2025年1月27日，许昌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印发了《学习“胖东来式”服务理念 实施优化营商环境“6433”工程工作方案》。这份方案要求全市以市场主体、消费者需求为导向，以学习“胖东来式”服务理念为抓手，以服务市场主体和群众为重点，聚焦城市管理、文化旅游、住宿、餐饮、城市交通、市场监管、政务服务等领域，对标胖东来“关爱消费者、注重产品品质、把服务做到极致”的服务理念。
许昌很多服务性行业，现在都在有意识地和胖东来对标。（图/良豪摄）
对标胖东来的服务理念，甚至已经溢出到许昌周边的城市。我的一位河南同事最近回家时发现，附近一家开业不到一年的超市，在入口处设置了和胖东来一模一样的宠物寄存柜，“感觉河南人都卷起来了”。
网红许昌， 仍只是一座“普通”小城
尽管大多数游客来许昌的目的是亲身体验胖东来的各种极致服务，并将这种体验转化为在社交媒体上炫耀的资本，但也有人愿意沉浸式地体验整座城市。
暴雨结束之后的第二天早上，我从住处乘公共汽车来到天使城附近的许昌市博物馆。也许是工作日的缘故，参观的人并不多，但能够看到一群穿着汉服的年轻人在博物馆参观、盖章，甚至拍艺术照；夜幕降临时，我在曹魏古城闲逛，也看到了几位特意穿汉服逛古城的俊男俏女。
社交媒体里，许昌被俏皮地形容为“一座巨大的曹魏痛城”，曹魏古城里不时会有展现三国历史文化的演出。（图/《许昌不慌》）
他们的打扮让我想起了活跃在社交媒体上的“历史同人”爱好者和汉服爱好者。对他们来说，来许昌体验三国文化犹如一场绝佳的“朝圣”——社交媒体上，许昌被俏皮地形容为“一座巨大的曹魏痛城”。
还有人奔赴许昌只为了体验这里的宜居程度，感受网络短视频《许昌不慌》里展现的极具烟火气的小城味道。在他们眼中，胖东来并不是生活的必需，慢节奏的松弛生活才是吸引他们的绝佳理由——票价1元的公交车、城市中轴线上绵延几公里的中央公园、梨园阁里的免费豫剧、夜市摊上的平价小吃，这些构成了许昌的底气。
许昌的梨园阁里不时会有免费的豫剧，任何人都可以驻足观看。（图/《许昌不慌》）
毕竟，胖东来再火，它也只是一家超市。去掉胖东来滤镜，才能看见这座城市更质朴、更真实的“B面”。
绝大多数来许昌的人并不知道，许昌曾在今年7月短暂地引入共享电动自行车，但很快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，现在唯一的共享单车品牌只有许昌市政府提供的公共自行车“小绿”。任何人都可以免费骑行“小绿”一个小时，但因为只能定点还车，且设备年久失修，“小绿”已被绝大多数许昌人嫌弃。“人们几乎都选择打车，‘小绿’也就成了摆设。”寇瑛琪告诉我。
我在远离胖东来商圈的城区一角看到马路上鲜有车辆经过，行人也并不多，沿街商铺大多闭门歇业，或者贴上“旺铺转租”的字眼。我转入一条沿街房屋整齐刷黄的小巷子里，各种“老头乐”停在道路一侧，留下一条并不宽敞的马路供人通行。小巷深处，一处已经破败的房子里结满了红艳艳的石榴，远处无人管理的公共厕所散发的异味混杂在空气之中，让过路行人掩鼻。
事实上，远离胖东来的许昌街区大多非常清净，很少被外人打扰，也难以被人察觉。（图/良豪 摄）
胖东来出圈之后，许昌本地人在社交媒体上似乎更“暴躁”了些。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过后，不少人埋怨交通信号灯经常失灵，导致道路交通瘫痪；抱怨“老头乐”毫无秩序，“根本防不胜防”；吐槽市区主干道总是缝缝补补、到处内涝，“没法好好开车”。
但这些抱怨随着交通秩序的恢复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在秋风渐起的夜晚，街道两旁的面馆依然座无虚席。点上一碗烩面，夹起一筷凉菜，人们三三两两地谈天说地。在明亮的街灯下，他们又度过了平淡且惬意的一天。
本文首发于《新周刊》
总第693期《只有河南 一个古老省份创造的新中国》
原标题：《假如没有胖东来，许昌会成为网红吗？》
作者 | 良豪
编辑 | Felicia
题图 | 《许昌不慌》
运营 | 何怡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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